物理学告诉我们,要把一个空间清空,最有效的方法是排成真空。但在情感的领域里,清空一个人的痕跡,往往需要一种叫做「封箱」的仪式。
毕业典礼后的三天,宿舍走廊满是透明胶带撕裂的「吱啦」声。那声音尖锐且刺耳,像是在这四年的时光上划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我看见原本堆满吉他谱和泡麵碗的书桌,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尘。那层灰尘安静地覆盖在木头纹理上,像是在为这段青春默哀。
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最后一个纸箱。这个箱子要装的东西不多,却重得让我直不起腰。
「林鸿运,你真的要把这把琴留下?」阿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沉重的行李。他的汗水打湿了系服的背部,留下一块深色的、像是不规则岛屿的印记。
我回头看了一眼靠在转角的那把吉他。琴弦有些暗沉了,琴身那处磨掉漆的地方,像是一隻沉默的眼睛,正看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离别。
「它属于这间学校,不属于流浪者的背包。」我轻声说。
我没告诉阿凯,我是怕带着它,我就永远没法在异国的土地上,学会如何唱一首没有「方琳琳」的歌。那把琴装载了太多的橘色街灯,如果带着它,我怕我连飞机起飞时的轰鸣声,都会听成那首《夜曲》。
我拿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记谱纸,在背面写下那句:「给下一个想用旋律陪伴的人。愿你的旋律,能有幸被听完。」
我把纸条塞进琴弦与指板的缝隙中,那个位置,曾经是我最想教她按下的第一个和弦。
「你这人啊,连告别都搞得像是在写遗嘱。」阿凯叹了口气,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力道很大,大到让我感觉到一种真实的、属于兄弟间的痛感。「出国走走也好。林鸿运,如果哪天想弹琴了,随时打给我,我帮你买一把最贵的送过去。」
「谢了。」我笑了笑,那笑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寂寥。
我们关上了宿舍的门。那声闷响,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激起了长长的回声。我知道,当这扇门再次开啟时,里面住的将会是另一个对未来充满幻想、却还不知道遗憾为何物的十八岁男孩。而我,已经二十二岁了。
毕业典礼那天,体育馆里的温度高得让人几乎窒息。空气中混杂着鲜花、汗水与廉价香水的味道,形成一种名为「离散」的气息。
在那片黑压压的学位袍海洋中,我一眼就看见了方琳琳。她坐在企管系的第一排,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桿永远不会弯折的标枪。她的学位帽戴得极正,在那层庄严的黑色下,我看见她颈部那道熟悉的、乾净利落的弧度。
我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校长唸到她的名字。
她站起身,走向台前。那一刻,阳光穿透体育馆高处的气窗,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看起来是那么地闪闪发亮,那么地符合这世界对「优秀」的定义。她要去北方了,要去那间听说即便入冬也只会落下连绵阴雨的名校研究所,去完成她父亲那句「人生不能有误差」的精密规划。
而我,只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甚至没能上台领奖的吉他手。
拨穗礼结束时,体育馆里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无数的学士帽被拋向半空,像是一群断了线的黑鸟,试图飞向自由却又最终坠落。在那个混乱且狂欢的瞬间,方琳琳转过了头。
在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似乎都消失了。音响里的奏鸣曲、同学们的尖叫声、甚至是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在我的世界里戛然而止。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错。那一场对视,只有短短的三秒鐘。
第一秒,是惊讶。她大概没想到我依然在看她,依然在那个她熟悉的座标上。 第二秒,是愧疚。我看见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波澜,像是冷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 第三秒,是决然。她在那片黑色的帽海中,对着我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迅速转过身。
那三秒鐘,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漫长的休止符。
我没有追上去,甚至没有举起手挥一挥。我知道,方琳琳已经在心里把这段旋律封存了,她正走向一个没有吉他声、只有精密数据与美好前途的北方雨城。而我,也该走向我的荒野了。
「再见了,钢铁学妹。」我在心里轻声说。那声音很轻,轻到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毕业后的两个月,我办好了手续,背起行囊去了欧洲。
我不是去追求音乐梦想,我是去「放逐」。我想去一个听不懂中文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知道「林鸿运」是谁的地方。我想去一个,空气中没有樟树香气的地方。
我先是在伦敦待了一阵子。那里的雨很多,细细密密的,打在古老的石砖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当下雨的时候,我会坐在泰晤士河边,看着灰色的水面。我发现,即便身处千里之外,雨声依然会自动在我的脑海里转化成《夜曲》的节拍。
「该死的双子座。」我会对着河面自嘲。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个坏掉的復读机,不断地播放着那些破碎的画面。
后来我去了南欧。巴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