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知道的,她表现出这样马上要跪下来求沈姝放她一马的样子不是因为她悔了,是她怕了。
人的贪婪因为得不到而暴涨,她大概因为自己看中的是远近闻名的软柿子,从未想过会引来杀身之祸。
可沈姝手上的刀还是举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
她始终冷静着挥刀,直到因为过度拉扯肌肉导致手掌痉挛抽筋,屠刀从高举的手中掉落时划伤小臂。
如同宰杀猪羊般,她冷眼看着那些肮脏的血液从刀砍的脖子上喷涌而出。
……
害怕往往最晚到来。
沈姝又想起来了,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她连指甲缝里都渗了血的手而惊恐的瞪大眼睛。
沈姝收拢十指,想象着它们曾经握住一把屠刀,想象着被那个人身上的黄膘弄得满是粘腻的感觉。
刻意遗忘的记忆彻底回归,她自顾自起身,提步抬脚时却又茫然住。
她似乎无处可去。
就像杀人之后的那个夜里,抛下那把满是污血的屠刀,她游荡在街市上,望着熄灭的灯火,望着远处透出的光亮的窗。
没有一扇是属于她的。
大雨兜头而下,她像只游荡在黑暗中的鬼,鬼能去哪?已经斩断前缘,来世也未可知,她还能去哪?
她无处可去。
沈姝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推开青乌,只是转身,走向更黑的黑暗中去。
“沈姝?你去哪?”
青乌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看了眼地上的李酢人,又望着沈姝些微踉跄的背影,犹豫着。
她想要叫住她,想要留住她,可她站在原地,并未向从前一样跟上去。
她并不理解沈姝。妖怪的世界是很简单的,尤其是对青乌这样满打满算才十岁的妖怪来说。
她知道她在痛苦在迷惘,她是被宴府的气影响了才做出那些事说出那些话。
可是,她并不理解。
宴府的气在暴雨中极速变化,浓重的恨转化成怨气,又在某种变化下,成为更强大的鬼气。
鬼气会放大人的内心最深处。
青乌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她还是循着沈姝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但那条路的尽头,单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第60章 没有缘由
沈姝沿着条小路往前走着, 如几月前那般游魂似的,只是随意择了个方向,并无目的可言。
她现下很不清醒, 分辨不清东南西北, 也望不见前路星火。
虽然, 她本就辨不清方向。
打在脸上的雨丝冰凉,水珠贴着脸颊滑下来, 她低下头去,只看得见脚下的路。
泥泞、崎岖, 布满石子和杂草, 已经许久未有人踏足。
毫无疑问,宴府早已是一座死地, 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
而沈姝, 或许是这些年里唯一一个主动踏进宴府大门的活人。
或许在命运里, 她早已被编入宴府这张迷离错综的网中,她是一枚注定要入局的棋子, 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命运总是这样, 在你以为即将逃脱时,迎面却是深渊。
可是,一开始,是谁叫她来的青城去找的宴府呢。
沈姝恍惚至极, 她扶着墙勉强站住了脚, 瘦削身影在风雨中不住摇晃着。
她的奶妈妈临死前是说提到了姨母沈舒云, 可是, 沈姝并无意要去青城。
她那夜游荡着到了城外, 视野所及之处, 遍地都是隆起的荒坟, 久未有人至,杂草已经几丈高了。
是城北的荒地,前朝时皇帝暴虐官员自然也贪污腐败,又逢灾年,许多饿死的人都被埋在这里。
城内人往往要避开这处地方,因着这儿是片不祥之地。那些或病死的、或饿死的人的灵魂还游荡在这儿,她们是饿死的鬼,怨气极大。这些鬼聚在一起等着“幸运儿”误入,而她们则蜂拥而上,将这人连同骨头都吞吃殆尽。
但事实上,人心远比鬼要可怕的多。
沈姝并不怕这些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隆起的土堆,尽管从前,她也和城内的人一样,从不会到这儿来。
如注暴雨中,那些坟包安静地注视着沈姝。
它们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似喝醉了酒的酒鬼一样踉跄着栽进茅草上。
她多狼狈,那条被屠刀划伤的手臂仍旧往外涓涓冒着血。
但沈姝并未起身。
她将自己摔进长且利的茅草里,尖锐的草叶划伤了她的脸颊脖颈,但些微的疼痛远比不上心里的麻木惘然。
她面朝泥土和茅草缓了一会儿,直到呼吸开始不畅,才费力翻过身,面朝着漆黑的天。
雨一直在下。
沈姝只是想,她的归宿大抵如此。
在某个一如既往的黑夜流干了血,然后死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